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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建老人扎根山西抢救华侨史

www.qychuban.com  时间:2012-9-4 9:28:51   编辑:程编辑   

  他像一棵树。

  生在福建侨乡,却把根扎在山西,在远离亲人的黄土地上经风历雨半个世纪无怨无悔;他海外亲友众多,却一次次放弃出国定居的邀请,怀着赤诚之心从事侨务工作数十年,悠悠侨情流露在他枝叶的每一线脉络;人到晚年他退而不休,携纸笔相机四处奔波,只为从年迈的归侨、侨眷口中抢救一段段正在被遗忘的历史,近200万字期待出版的书稿,是他枝头无言的硕果……

  记忆中侨眷是很悲苦的一群人

  从热闹拥堵的亲贤北街到北园街5号林卫国居住的外事办宿舍,只一条马路,便将喧嚣隔开。享受副厅级待遇的这位老人,家里没有一丝豪华元素,令人“惊艳”的是分类细致、收纳有序的各种资料、书稿、作品集,以及隐身柜中的自制外事、侨务的档案资料库。老伴远赴美国照顾外孙,72岁的林卫国独自守在家中,自在而忙碌。整理归侨历史显然不是这位七旬老人的分内事,却俨然已被他视为人生使命和生活乐趣——乡音易改,身世难忘。

  林卫国的家乡在著名的侨乡福建永春。得姓于商末比干之子坚公的林氏是永春第一大姓,林卫国所在支系属永春美山林氏,该支系历代人才济济、职官辈出,向外播迁者众多。1921年,美山林氏传人林祖培考入南开大学生物系,成为永春县入读现代高校第一人。在南开大学,他任《南开周刊》编辑,曾与周恩来有交往。

  林祖培兄弟四人。上世纪二三十年代,他和三弟定居马来亚后,又回乡接老母和四弟出国团聚。行至厦门,从不曾离乡的老母因惧怕乘船突然变卦,林祖培只得让四弟陪老母返回家乡,从此承担起守护祖业的责任。1940年出生的林卫国,便是林祖培四弟的长子。

  在林卫国的童年回忆中,侨眷是很悲苦的一群人,侨汇是他们重要的生活来源。“老家有一种短尾巴的老鼠,不吃粮也不啃咬家具,‘唧唧’的叫声与闽南话中的‘钱’很相似,当地人视之为吉兆。每到逢年过节,侨眷们便盼着听到钱鼠的叫声……”

  林卫国出生当年,其父因掩护好友从事地下抗日活动被军统特务秘密逮捕,投入梅列集中营关押一年。1942年,在印尼的大伯父林祖培又因积极参与支援祖国抗日的筹赈活动,被日寇逮捕,关押在集中营直至二战结束。父辈的爱国情怀和家乡人“四海为家”的观念,早早便播洒在了林卫国的心田。

  1963年,林卫国在侨汇支持下完成了厦门大学中文系的学业。毕业时,他积极响应国家号召,主动提出到边疆和最艰苦的地方工作,被分配到山西运城师范任教。时至今日,他还记得初进娘子关时,北方植被稀疏的山带给他的视觉震撼。而多年以后,另外一座山带给他的震撼却直抵灵魂。他说,在马六甲有一座华侨义山,山上埋葬的皆是在这里故去的华人。在那里他看到,所有的墓碑皆刻有逝者的祖籍,所有的坟头都齐齐朝着中国的方向。那一刻,他读懂了华侨,读懂了“飘泊”和“思念”。

  退休后做自己想做的“颂侨”之事

  上世纪80年代初,林卫国开始接触侨务工作,1985年调任省侨务办公室主任。特殊的身份与经历,令他对华侨侨眷所思所想了如指掌,他首创知侨、爱侨、助侨、护侨、颂侨“五侨”理念,并一丝不苟加以实践。

  1983年前后,蒙古排华,数千难侨返回祖国,国侨办在大同设置接待站,对这批难侨进行分配安置,其中700多人安置在山西。在侨务等部门的协作下,全省大型国企纷纷向难侨张开怀抱,甚至把火柱和酱油醋都替他们准备妥当。尽管如此,提及此事时,林卫国仍有些黯然。他说,在蒙古的山西籍华侨大致分三批形成:明清晋商滞留当地者、二战末苏蒙联军撤退时从山西裹挟而去者、新中国成立后政府派往蒙古支援建设者。与南洋华侨后代不同,这些蒙古华侨的后代多未接受过高等教育,否则回国后的安置可以更理想,在企业改制大潮中受到的冲击也会少一些。

  2000年11月,林卫国从他钟爱的外事侨务工作岗位卸任退休。从此,他开始做他之前一直想做却没有时间精力做的事——“颂侨”。侨乡出生、侨眷身份和长期涉侨工作经历,使得林卫国有机会和条件接触到诸多与山西有关的华人、华侨、归侨,倾听他们对祖国和家乡的思念和热爱,记录他们的经历、作为与贡献……山西籍外交家冀朝铸、柴泽民,从岚县走出的美国科学院院士、“试管婴儿之父”张民觉,与白求恩同船来华支援抗战的国际友人林迈可,为抗战从马来西亚回国奔赴延安的蔡明训,12岁进入西南运输处,曾驾车在滇缅路上运输抗战物资的新加坡归侨苏荣禄……统统被他收于笔下。

  2003年非典肆虐时,林卫国不顾危险,3次到老军营小区采访年迈的南侨机工蔡明训,后将他的事迹整理成文,题为《从南洋到延安》。此后不久,蔡明训老人的思维就不那么清晰、流畅了。

  2007年秋,林卫国参与采访整理的《风雨人生报国路——山西归侨口述录》由中国华侨出版社出版。山西约有2000名归国华侨,而在该书中留下口述录的仅有40名。林卫国认为,从研究华侨历史的角度看,这个数字太少了。于是,他又拿起笔记本,背上照相机,时而公交车,时而出租车,奔波在通往一位位老归侨家的路上。林卫国说,通常采访一位老归侨需要往返3趟,辛苦自不必说,但对他来说,这是一种兴趣、一种责任,也是一种情结,所以始终无法割舍。

  抱憾归侨抗战英杰曾眷娣

  2005年,为庆祝抗战胜利60周年,省侨联国际信息网站曾举办过一次征文活动。在林卫国的热心邀约下,福建永春人,外交部侨联主席、马来亚归侨陈沫为此次征文活动撰写了一篇《几件往事回忆录》,讲述他当年回国参加抗战的历程。文中提到一位名叫曾眷娣的归侨女青年牺牲在山西的信息。文章发表后,山东省农科院一位名叫曾燕的读者来信表示,文中的曾眷娣,正是她失踪多年的姑姑。她说,姑姑于“七七事变”后从马来亚回国抗战,之后便杳无音信。此次意外得知她数十年前已为国捐躯的消息,家人悲痛之余,希望能了解到更多她回国后的经历。

  收到此信,林卫国立即同陈沫联系,通过对陈沫和他介绍的另外两位抗战“华侨兵”罗浪、杨光的采访,结合曾燕提供的信息,归侨抗战女英雄曾眷娣的面孔渐渐清晰起来……

  曾眷娣1919年出生在马来亚文东,父辈是早年到南洋谋生的广东人。1938年7月7日,20岁的曾眷娣和几位同学在早与中共地下党有联系的校友陈敏带领下启程回国,从此和家人中断了联系。1938年8月24日,经历千难万险之后,他们胜利到达延安,进入成仿吾任校长的陕北公学。1939年陕北公学、延安鲁艺等4所学校合并为华北联合大学,并与抗日军政大学师生一起向晋冀鲁豫边区进发。途中,“抗大”和“联大”合并为“第五纵队”,“联大”是第五纵队的一个独立旅。独立旅途经山西兴县时,曾眷娣因腹泻不止无法继续行军,组织决定让她留在当地工作。从此,曾眷娣就和她的同学战友们天各一方,失去联络。曾眷娣在雁北某县任妇救会主任,1940年冬,该县县委领导成员在一处窑洞里召开秘密会议时被日寇包围,放火全部烧死。

  为了找到曾眷娣的牺牲地和遗骸埋葬地,林卫国和省侨联陈斯平多次到省图书馆查阅各地县志和省民政部门编印的《山西省革命烈士英名录》,朔州市侨联也曾派人到烈士陵园查找,可惜均无结果。

  据杨光回忆,抗战中,有不少“华侨兵”牺牲在山西,他们的事迹和牺牲地至今没有确切记载。

  林卫国说,每每想起这些,他的心情就非常沉重。不久前,他将此事写成一篇稿件《血沃黄土,魂归何处——追寻牺牲在山西的抗战英杰曾眷娣》,投稿给全国优秀党史期刊《党史文汇》。希望稿件能引起更多人对归侨英杰的关注,希望早日得到他们的确切牺牲地和埋葬地。

  寻找美国飞虎队员牺牲地

  205年,因为给《南侨机工回国抗战纪实》提供稿件,林卫国结识了云南省抗战历史研究专家汤晓梅,并接受她的委托,协助寻找牺牲在山西的美国飞虎队员威廉·E·瑞根下落。

  汤晓梅提供的资料显示,威廉中尉隶属于美国第14航空队。1945年4月25日,在执行对日作战任务中飞经山西境内,因遭遇日军地面炮火攻击不幸坠机身亡。事后,美国飞行教官陈纳德将军和美国军方在发给其家属的阵亡通知书中,称威廉·E·瑞根牺牲在“中国山西省SZESHUI县以南3英里某地(日寇占领区)”。

  2005年11月4日,林卫国通过陈斯平在省侨联国际信息网,发出一则《寻找“飞虎队”员威廉·E·瑞根的牺牲地》的启事。

  此后林卫国通过汤晓梅又联系到“二战”历史研究权威、著名作家戈叔亚。戈叔亚以电子邮件形式提供了当年美国有关方面写给威廉家人的3封信。

  第一封信中,威廉的战友 M.Gordon少校介绍了威廉牺牲时的情景:“他领导战斗机编队对敌人地面目标发动攻击,但他的飞机被地面炮火击中。……不知什么原因,他没有离开飞机,飞机最终撞向地面……”第二封信中,陈纳德将军告诉威廉之母瑞根夫人:“他的尸体无法寻找,因为这是敌占区……由于他在空战中的超人表现,他获得了空军勋章,以及最近被推荐获得高级飞行十字勋章。”第三封信是美国国防部部长办公室根据总统指示致威廉之父的通知:“您阵亡的儿子——威廉·E·瑞根陆军空军中尉荣获高级飞行十字勋章和空军勋章,并从少尉晋升为中尉。”

  美方提供的威廉牺牲地“SZESHUI县以南3英里某地”,究竟是山西何处?7个大写英文字母到底是英文缩写还是汉语音译?由于资料有限,林卫国至今未能解开这个谜。他回忆,当时在媒体帮助下,曾有不少热心人提供信息,认为“SZESHUI县”所指可能是平顺、平遥、榆社、沁水……但并无实质性收获。

  几年过去了,对美国飞虎队员威廉·E·瑞根中尉牺牲地的寻找仍然没有结果。随着时间推移,林卫国内心的遗憾越来越深。他说,无论如何,他相信,在民族危难之际得到过的支持和帮助,中国人民不会忘记。

  “北国之恋”给历史一个交代

  明年,林卫国老人来山西便整整半个世纪了,10年前动笔的自传作品《北国之恋》已经写了十四章20万字。他说,“北国之恋”有两个含义:一指他对山西的留恋,二指他对侨务工作的热爱。只是,忠孝不能两全。来山西几十年,他回老家探亲的次数少得可怜,祖母和生母的坟墓一次都未祭扫过,父亲病危时,也只是请假回去探望了一下,便匆匆返回山西……

  1974年,林卫国的父亲来晋探亲,看到他和妻子住在运城县周家坡大队贫农废弃的大院,父亲红着眼圈提出两条路供他选择:要么出国定居,要么调回福建。此时,林卫国大伯父的子女已散布于印尼、新加坡、澳大利亚等地,条件十分优越。而林卫国选择的却是第三条路——留在山西。1989年夏,他结束新加坡探亲之旅,途经香港曾做短暂逗留。有定居当地的老同学极力劝他留下,他仍是一笑了之。他说,当初决定到山西时,就没想过离开。

  2005年至2010年间,他两次赴美国看望女儿,一次赴新加坡看望堂兄。不论到哪里,他都不忘拜见和采访当地华人华侨,收集资料用于充实他的华侨史写作。

  退休这些年,林卫国陆续整理出四五部近200万字的书稿。因为一时没有能力自费出版,他便将其中一些稿件拿出来,提供给省侨联的国际信息网站和山西省国际文化交流中心内部刊物《交流》免费使用。他说,这样做,对被采访者来说多少是个安慰和交代。

  对这位可敬的老人来说,很多外人无法理解的付出,既是为了给侨胞一个交代,也是为了给历史一个交代。顺便,也给自己一个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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